1930年10月27日,这一天是日本殖民当局的“台湾神社祭”日,以纪念1895年“征台”战争中被炸死在嘉义城下的北白川宫能久亲王。按照惯例,在台湾中部山区的雾社的公学校要举行运动会,附近的日本人都会来参观和集会。

位于台湾中部的雾社村落
当天上午8时,运动会准时开始。突然,一名原住民青年手持利刃,闯进会场,直奔“来宾席”,手起刀落,斩掉了台中州理番顾问管野政卫的脑袋。随即,更多的原住民冲了进来,看见穿和服的人就砍,会场顿时大乱。这就是雾社起义,也是史诗电影《赛德克·巴莱》所再现的台湾人民抗击日寇的英雄事迹。
赛德克·巴莱(Seediq Bale)是台湾赛德克族语言中的短语,意为“真正的人”或“勇者”,特指通过祖灵试炼、赢得灵魂尊严的赛德克人。在他们的信仰中,唯有通过猎首、纹面等考验,死后才能跨越彩虹桥与祖先团聚,成为“赛德克·巴莱”。对于1930年的赛德克人,以及整个台湾山地而言,莫那·鲁道就是“赛德克·巴莱”,是真正的抗日英雄。
打破宁静
雾社位于南投县境内。因为山峦迭起,雾气笼罩,清代称之为“致雾社”,故而得名。清代以前,雾社地区的居民以赛德克族为主,共分马赫坡社等11个社,500多户,2000多居民。社是基层组织,相当于部落。
甲午战争后,台湾沦入日寇殖民统治长达50年。日寇的到来打破了雾社的平静。他们自视优越,沿用明清朝廷对原住族群的称呼,称其为“番人”“生番”“熟番”。同样居住在台湾,日本人、“本岛人”(台湾的汉族人)和“番人”实行差别待遇。殖民当局针对台湾原住民制定了一系列歧视性法规,如《枪炮火药取缔规则》规定,严禁民间私藏枪炮火药,但承诺原住民打猎时可向日警借猎枪弹药。然而,这一承诺往往无法兑现。
为了维持生计,原住民只能逐步放弃狩猎、织布等传统谋生途径,而不得不受雇于日本人,以换取微薄的薪水。赛德克人连交易农作物都得通过日本人,到集镇里也是受到控制。此外,殖民当局实施民族同化政策,塑造以“大和民族文化”为标准的“皇国文化”。在“番童教育所”,学童被要求只能说日语,禁止讲赛德克人的母语和汉语;严禁赛德克人继续其出草、纹面、断齿等传统习俗。
雾社恰好处在北、中、东部原住民传统生活区域的分界线上,是岛内中央山脉的重要据点,因而被视为山地理番的行政中枢。这里成立了警察驻在所,负责当地治安和执行“理番政策”,并要求会说“番语”;大多数原住民接受同化教育,会说日语,可以熟练地跟日本警察交流;为贯彻“招抚”政策,在殖民当局的推动下,日本山地警察与原住民头目女儿的结婚案例逐渐增多。
日本警察有权干预台湾民众生活的方方面面。岛内地形破碎,分为山地和平地。平地城市化程度高,平地警察虽然凶恶,但还略显“文明”和“守法”,山地警察的素质要低劣得多,不仅训练无度,而且无法无天。山地警察可以对原住民任意搜查、打骂,随意强迫他们从事无偿苦力;对于受雇从事伐木、运输等行业的原住民,随意克扣和侵吞工钱;迎娶原住民头目女儿的,几乎都是始乱终弃。
对于山地警察的胡作非为,台湾原住民看在眼里,恨在心头。
尊严之战
1930年10月7日,雾社迎来了难得的艳阳天。马赫坡社民众载歌载舞,庆祝首领莫那·鲁道的儿子塔达欧·莫那新婚。

赛德克人莫那·鲁道(中间站立者)
欢乐的气氛被一名不速之客搅乱了。他叫吉村克己,是雾社地区的山地警察,平日里对原住民百般刁难。仗着日本驻台宪兵队撑腰,吉村无所顾忌,为所欲为。
鲁道强忍怒火,让儿子按照本族的礼节给吉村敬酒。然而,吉村嫌塔达欧手上涂有牛血,用警棍敲打其敬酒的手,导致酒盅被掀翻在地。吉村的行为显然很不礼貌,激怒了赛德克人。双方发生了斗殴,吉村挨了揍。族人们都觉得很解气,但鲁道预感不妙,便携酒登门道歉。吉村不仅拒绝了道歉,而且将事件上报,打算严办他们。按照殖民当局的法律,殴打警察是重罪。族人们担心日本警察报复,给雾社造成灭顶之灾。为了保住部族的血脉和尊严,他们开始策划起事。
鲁道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对作威作福的日本人怀有怎样的感受呢?
莫那·鲁道(1880—1930),赛德克族马赫坡社首领,据说身材高大魁梧,将近1.90米。少年时曾目睹台湾民众抗日斗争的惨烈场面,内心深受触动。青年时代,被台湾总督府安排访问日本东京、京都和名古屋,参观军校和兵工厂,他被日军的武装力量所震撼,深知本族绝非殖民当局的对手。这就是他长期忍耐日本山地警察的苛政和侮辱,而且要求族人也对殖民当局俯首帖耳的重要原因。
那么,是什么原因将“忍”字当先的鲁道推上暴力反日的道路上的呢?
雾社地区森林资源丰富。传说赛德克人的祖先诞生于一棵圣树中,人死后,灵魂就会回到圣木中去。因此,赛德克人有敬畏和爱护森林的传统,视森林为圣地、巨木为神灵。1928年以来,殖民当局在雾社大兴土木,砍伐森林,兴建神社,令原住民颇感惊恐,担心因此遭到神的惩罚;由于山高路险,为保树木完好,山地警察要求民众将树木肩扛抬走,稍有不从,就皮鞭伺候。鲁道曾代表族人与日警交涉:“桧木是我们祖先之灵的所在,砍伐了这些圣树,神一定会发怒的。圣木被砍倒以后,谁来保护我们呢?砍伐圣木是逼着我们虐杀自己的神。没有圣木,也就没有了雾社的精神,剩下的还有什么呢?”然而,日方不予理睬。这让鲁道怒从心头起。
另外,鲁道的妹妹特娃丝·鲁道嫁给了山地警察近藤仪三郎。原以为这种政治联姻可以确保部族安宁,没想到好景不长,近藤将特娃丝抛弃。鲁道曾与警察驻在所交涉,得到的答复却是:近藤在前往花莲警厅就职途中失踪。不久,传来了同样被日警抛弃的赛德克族妻子被安排到驻在所工作,以及另一名日警因“理番有功”擢升之后,其妻跟着沾光的消息。联想到自己的妹妹没有得到任何抚恤,鲁道深感不公。
这两件事令鲁道忍无可忍。敬酒事件只是矛盾爆发的导火线,起义不可避免。鲁道开始利用自己在周边各社的威望进行秘密联络。荷戈社、塔洛湾社、波亚伦社、斯克社、罗多夫社的首领都支持发动起义,他们把时间选在了10月27日。
10月26日傍晚,鲁道与各社商议,决定兵分三路。长子塔达欧率两名族人攻击马赫坡山西兹兹库的制材地,次子巴索与自己一起攻击马赫坡驻在所,波亚伦社人攻击波亚伦驻在所。
27日凌晨4时,鲁道父子率先攻破马赫坡驻在所,同时动员全社男丁集合,向西进攻。塔达欧那边斩杀了吉村和另一名警察。6时,波亚伦社人攻击波亚伦驻在所,打死巡查及其家人,抢走枪支并放火烧毁驻在所房屋。与此同时,巴索先后前往塔洛湾社和荷戈社,集合壮丁数十人,攻击当地驻在所。
东方刚发鱼肚白,雾社地区的警察驻在所几乎全部被起义者袭占。而准备参加“台湾神社祭”日活动的日寇对此一无所知,直接来到了会场。
六个社的义军集合完毕。面对群情激愤的族人,鲁道振臂高呼:“既然我们站起来反抗,我们就必须战到最后为止。这场战争,我们毫无胜利的希望,但如果现在不起来反抗,我们的将来和我们的后代将永远是奴隶!”他命令巴索率青年组100多人攻击会场,自己率中老年组70多人攻击日本人的宿舍。
一场尊严之战即将打响。
碧血英风
冲击会场的突袭行动非常成功。就在巴索进攻的同时,鲁道也顺利占领了日本人的宿舍和邮局,杀死日本警察,切断电话线,破坏桥梁和铁路。还缴获了180杆枪支、23037发子弹,以及两挺机关枪。由于不会使用,机关枪在之后的战斗中没有派上用场。
袭击发生一个小时后,侥幸逃出的日本籍教职工菊川氏一路狂奔,抵达距离雾社4公里处,当时尚未遭到攻击的眉溪屯驻在所,报告了雾社地区的情况。当天下午,台湾总督府收到了这份加急电报。
这是1930年台湾最劲爆的新闻。总督府震动,全岛震动。
被殖民当局控制的台湾各大报纸将起义者称为“凶番”,大肆声讨。总督府立即派台湾军司令部、守备军司令部、台北步兵第一联队等部队,共1194名军人,以及1306名警察,组成讨伐部队,配备各种步枪、轻机枪、山炮,以及日本本土支援的十多架轰炸机,开赴雾社。
鲁道早已料到日军会疯狂反扑,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、这么凶。他组织起义者进入雾社的必经咽喉——眉溪布防,并紧急征召各社青壮年全部参战。他曾计划逐步攻击雾社地区各个驻在所,扫除楔入赛德克族聚居区的这些“钉子”。经过两天激战,起义者攻击了12个警察驻在所,杀死日本人多达255人。
随着日军部队的赶到,双方力量发生了根本扭转。日寇先用轰炸机投弹,山炮猛轰,把房屋炸成废墟,把森林炸成火海,随后派步兵冲锋。起义者虽然死伤累累,但还是依靠残垣断壁进行殊死搏斗。他们当中有不少出身猎户的神射手,退居山地,居高临下,弹无虚发。

赛德克族起义者英勇还击进犯日军
然而,武器装备上的巨大差距开始显现。鲁道的部下丧失了机动性和战役组织的突然性,转而陷入阵地战的怪圈。他们人少、武器差,这样的状况是打不好阵地战的。
10月31日,日寇完成了对雾社地区的合围,发起总攻。两天后,各社先后沦陷。鲁道率众退到马赫坡、塔洛湾两溪溪谷,凭险据守。11月5日,在马赫坡东南方向的高地,日军台南安达大队与赛德克人遭遇,激战持续两个小时,日军15人阵亡,10人负伤,赛德克人伤亡巨大。鲁道率众退到马赫坡绝壁,依靠岩洞继续作战。在这场战斗中,巴索的下颚被子弹贯穿,伤口发炎,疼痛难忍,他要求兄长帮其砍头,杀身成仁。
进入深山老林,日寇进攻的难度加大,索性停止了步兵搜索,改以重兵围困、山炮射击和飞机轰炸。日方声称,投放的炸弹里有一些是催泪弹,但其散发的烟雾造成了“皮肤发烂、头疼、非常痛苦、仅想一死了之”的恶果。可以肯定,这不是催泪弹,而是毒气弹,而且数量多达数百枚。赛德克人毫无防范,死伤惨重。一些与赛德克人素有嫌隙的原住民部落,组成“味方番袭击队”,充当了日军的帮凶。
到了11月中下旬,岩洞里储存的粮食和饮水即将消耗殆尽。由于村社被占,秋粮尚未收割,起义者陷入了断粮的困境。赛德克族战士的尸体随处可见,身边的勇士越来越少,目睹此情此景,鲁道知道大势已去,最后的时刻即将到来。为了拯救自己的部族,他曾经忍辱负重,但最终举起了抗日义旗。力量的悬殊,使他的抗争归于苍白,使他的希望化为泡影。即便如此,他也要抗争到底。
鲁道仰天长叹,老泪纵横。他决定用毁灭结束这悲壮的一切。老英雄亲手开枪,打死了两个孙子,亲口下令,让自己的结发妻子自缢。或许在鲁道眼中,只有这样,才能让他们免受屈辱,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。随后,他独自走入深山,饮弹自尽。这一天是12月1日。
1933年,有人在山中采药,无意间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具扭曲的遗骨,手握一杆猎枪。这就是鲁道的遗体。由于山洞里通风不佳,遗体没有完全腐化,有一半变成了木乃伊。残忍的日寇将其送到了台北帝国大学(今台湾大学),作为人类学研究标本和“警察展览会”的展品。
八天后,战至最后一刻的塔达欧拒绝投降,日寇逼迫其妹前去劝降。塔达欧见到妹妹,二人相拥而泣。他举行了“最后酒宴”,表示拒绝投降。兄妹俩洒泪拥别,塔达欧与四名战士一起自缢而死。
雾社起义尘埃落定,赛德克人以抗争书写了悲壮。
余波犹在
毫无疑问,雾社起义是台湾原住民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爱国运动,是追求民族独立和自由的正义行动。然而,他们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困境。殖民当局对赛德克人进行了残忍的报复行动。
参加起义的六个社,房屋全部被夷为平地;许多无辜民众惨遭屠杀,日寇砍下他们的头颅示众,以展示讨伐“凶番”的“赫赫战功”。六个社原有壮丁1236人,经此磨难,幸存者仅剩592人。殖民当局将其集中关押、严密看管。这六个社的头目十多人,则被冠以主谋的罪名秘密处决。
对于这些幸存者,殖民当局很不放心。他们玩起了“以番制番”的花招,标出男丁100元、女人30元、儿童20元的价码,招徕与赛德克人有仇的部落充当枪手。1931年4月25日夜,泰雅族陶珠亚部携带日方借给的枪械,闯进赛德克人的营地。屠杀过后,六个社只剩298人,史称“第二次雾社事件”。之后,六社民众又被迫离开他们祖辈生活的雾社地区,迁到埔里北面的川中岛。到1937年,六社余众只剩230人。
雾社起义虽然给赛德克人带来了浩劫,但还是给日本殖民统治以沉重打击,成为台湾总督府“理番政策”的转折点。日方战报显示,其平民被杀134人,受伤215人;陆军阵亡22人,负伤25人;警察阵亡6人,负伤4人;协助日军的原住民兵勇阵亡22员,负伤19员;随军汉人军夫死亡1人,负伤7人。此外,深秋时节山区阴冷,日军饱受冻伤、恙虫病及痢疾之苦,雾社野战医院曾出现一天诊治超过200人的纪录。
面对使用原始简陋武器的起义者,久攻不下的日军竟然违反国际公约,使用毒气弹,不仅将其殖民统治的丑恶嘴脸暴露无遗,而且招致岛内外舆论的一致谴责。迫于内外压力,日本内阁撤换了台湾总督石冢英藏和总务长官人见次郎,警务局长石井保、台中州知事水越幸一也引咎辞职。
日本高层有识之士对该事件进行了认真研究和反思,推动殖民当局进行政策调整。1931年12月,台湾总督府颁布《理番政策大纲》,鼓励原住民发展“集约定耕”产业,推动集体移居,提高生活水平;经济上加以扶持,促其自主,谋求生活安定;拨款修筑道路,改善交通状况。1935年,台湾总督府对原住民的称呼一律改为“高砂族”[1]。1939年,根据发展日月潭水电事业的需要,殖民当局将赛德克人移民到北港溪流域。
10月29日至11月17日,中国大陆的多数知名报纸对雾社起义进行了大篇幅报道。当时,蒋介石领衔的国民政府忙于部署对江西苏区的第一次“围剿”,中原大战的善后处理,以及国内的财税金融改革,使其无暇顾及台湾问题。为了避免过分刺激对中国东北垂涎已久,侵略气焰咄咄逼人的日本政府,蒋介石在外交上采取了息事宁人的做法,对雾社起义的舆论报道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限制。不过,带有左派色彩的上海反帝大同盟发表宣言,支持雾社人民的起义。
莫那·鲁道是中国少数民族英雄,他用生命捍卫了赛德克人的自由和尊严。1969年,台湾当局决定,将莫那·鲁道入祀忠烈祠。1970年6月,“行政院内政部”发出褒扬令,称赞雾社事件“其志可嘉”。1973年,莫那·鲁道的遗骸被运回台湾,在雾社安葬。雾社山胞抗日起义纪念碑和莫那·鲁道的铜像建了起来。2001年,台湾“中央银行”发行了以莫那·鲁道肖像为图案的新台币硬币,面额为20元,以示纪念。

雾社山胞抗日起义纪念碑
注释:
[1]高砂族,是台湾日据时期日本人对台湾少数民族的称呼。1949年国民政府迁台后,将“高砂族”改为“高山族”,亦称“山胞”。
(责任编辑:于溟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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